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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5日 星期一

那搪瓷娃娃般的唇紅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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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天空很藍很藍,對岸的觀音山很綠很綠,我和她站在淡水高爾夫球場下方中正路邊的堤岸上,兩個人手臂張開搭著,笑得開懷。照片中的我們,兩個人的頭髮幾乎都一樣長,該說她的頭髮比較短,只比清湯掛麵好一點,而我的比較長,只不過我綁著馬尾,她沒有。

2013年6月22日 星期六

凝視太陽:那鵝黃色的

S是我剛進大學時,第一個認識的女同學。

話是這樣說,不過,還有另一個女同學,我是從榜單上發現,原來跟我同一家補習班,只是這位同學不熟,頂多只在補習班狹小的空間裡見過幾次面,也沒有太深的印象,自然也就不算數。

在新生訓練的大禮堂裡,滿滿坐著剛從成功嶺結訓的光頭男生與脫離青澀西瓜皮正要開始蓄髮的女孩,S和我的座號相去不遠,再加上她特有的淺淺微笑,整個給人溫暖、貼心又善解人意的感覺,自然我就和S聊多一點。

大一下,學期即將終了,還是大二上,剛開學沒多久,或者是大一下的寒假前,總之有那麼一次,助教邀了全班同學進行烤肉,地點就選在沙崙海水浴場(那大概是寒假吧,不然海水浴場早就人滿為患,根本不可能讓我們有任何烤肉的空間與機會),剛好是當時的班代S,便接了這檔事,開始聯絡安排各式各樣的活兒。

因著助教的緣故,出席率頗高,只比新生訓練那天的全員到齊低一點點而已,再加上分組烤肉,然後又是遊戲,很快的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很快的大夥兒玩得不亦樂乎,只差沒瘋到把助教抬起來丟進海裡-愛惜羽毛的助教大概也不會給我們機會吧,我想。

那天,玩到太陽都消失在遠方的沙丘,大家趕緊趁著尚存的一點點亮光收拾善後,身為OO股長再加上身為少數的苦力一族,我自然也沒閒著,默默收拾著場地。我也利用收拾善後經過S時,有一搭沒一搭的和S聊著。到了天色更暗時,環境也復原得差不多了,大家才鳥獸散,走人。

到了大一下,還是大二上,總之又有那麼一次,擁有大量女生資源的本系,再度被眾多和尚的理工系邀請一同辦理聯誼,據說就是由S牽的線,地點則是在學校後山的農場裡。想當然的,有了眾多男丁的加入,這場聯誼熱鬧許多,粗活兒也輪不到我,幾乎由和尚系的男生給包辦了。和尚系有沒有出產美女,我倒忘了,反正沒有照片為證。倒是有張照片,我和S合照,印象深刻。

那天S穿了件鵝黃色的T恤,搭配件牛仔色的吊帶褲,腳上穿了帆布鞋。照片裡的她,模樣嬌小,露齒而笑的容顏,加上了小小的白色耳環,簡直比Jan Vermeer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還要亮眼。當然S身旁的我,滿頭黑髮不在話下,也露出端莊合宜的笑臉,兩個人的合照,完全沒有違和感。(換句話說,鍵人不才今日此刻的猥瑣感,恐怕會讓任何的測量工具失效,也無法用其他的單位測度呀。)

狼豺女貌。

隨著大二的各種分組課程,以及選修的科目越來越多元,還有難以啟齒的翹課次數,我和S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甚至忘了在穿著學士服拍畢業照時,有沒有和S拍到合照。大概沒有吧。唸了四年還不夠,打算再多讀一年書的我,或許沒有臉開口和中規中矩的好學生S合照吧。

再往回推一點吧,回到大三的那個寒假。我們一大群人,包括S、T,以及其他現在都已經很久未曾見面的同學們,在R的規劃下,我們去了九族文化村,去了廬山、去了日月潭、去了東埔…在台中科博館前面,幾乎是全班六分之一的人都在場。那年的寒假真是熱鬧滾滾,空前絕後。

然後,畢業後,不曉得是在馬祖數了多少顆饅頭,我收到一封短短的信,夾著一張照片。好友T寄來的。

S身著大紅禮服,明豔的腮紅,戴著黃澄澄的金項鍊;一旁西裝整齊別了胸花的是新郎;圍了一圈都是大學同學。T曉得我們這幫人的交情,特地寄來給我的。

在那之後,我還有見過S嗎?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甚至我還有再看還那張照片嗎?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S過世了。」

在很久很久以後,S的大學好友G從國外返台,在電話中她告訴我這件事,

「怎麼會這樣呢…」

G還告訴我,S留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那個當時在照片裡別了胸花的新郎,早已不知去向。

「怎麼會這樣呢…」

那個照片裡鵝黃色衣服親切笑臉的S,還依然在我腦海裡鮮豔著…


*註:
Jan Vermeer,17世紀荷蘭人,影像素以光影流動的掌握感著稱,介紹及畫作請見下列聯結。
http://vr.theatre.ntu.edu.tw/fineart/painter-wt/vermeer/vermeer.htm

2012年11月3日 星期六

凝視太陽-那迎面而來的

那年我國中二年級,過年期間,大伯父、小叔叔、小姑姑、三姑姑、二姑姑…一家子全都來到家裡,和爺爺奶奶吃飯,整個屋子裡鬧烘烘的,好不熱鬧。

我問了大堂哥,他的 Vespa 能不能借我騎騎。漂亮的白色機車,纖細的座位腰身,冷冷的金屬車殼、肥胖的引擎部…直叫青春期的我 hold 不住,這比什麼女同學都還要吸引我…

要怎麼發動?他示範踩發。這很容易吧。

要怎麼騎呢?左手壓下離合器把手,順便轉動,1.234。總共4個檔。右手的油門要輕輕催,別太用力。

沒問題吧?我用手勢比了OK。沒問題。

踩發了的引擎,噗噗噗的響著,而我的心跳也配合得剛剛好,通通通的跳著。

大堂哥見我踩發了引擎,在駐起來的機車上換檔得還算順暢,放心的進了屋子。

沒有任何人的巷子,正好是練車的好地方。三分平頭、黑框眼鏡、鬍子剛冒出沒幾根的我,興奮的聽著的二行程引擎聲,「噗噗噗噗…」似乎是催動著的戰鼓;跟著引擎一起振動著的手把,陣陣傳送來的律動,讓我的腎上腺素分泌也逐步增加,渾身是勁的公牛,就等柵欄升起,衝出去了!

動了,真的動了!

當我緩慢鬆掉左手緊握的壓力時,離合器把手也跟著漸漸鬆開,引擎的力量也隨之傳動到皮帶上,帶動了後輪,車子也跟著慢慢移動起來。輕輕轉動油門把手的右手掌,微微的出著手汗,這比首度踩著腳踏車踏板前進的感覺更潮,更有力道。

規律抖動的不只是二行程引擎,還有我漸次增強的心跳;噗噗排氣的不只是二行程引擎的白煙,還有我興奮到屏住的呼吸。

一公尺,兩公尺;一道門,兩道門…白色偉士牌載著我,緩緩的在年節無人的巷道中前進,只是,不曉得是一口氣喘不過來還是心跳快到我快要 hold 不住自己,也或者是我的膽子到了極限再也上不去,行進了十來公尺後,我在不到四公尺寬的巷道裡,輕輕轉動龍頭來個U字型迴轉。是差不多該收工回家了。

轟!

在我還來不及回過神的時候,優雅的 Vespa 像是不受控制的脫繮野馬人立了起來般的爆衝,把一戶人家的鐵門給撞開了。

「Are you OK?」那戶被撞開大門、被巨響給嚇到的金髮女主人衝出來探看;
「花生蛇麼事?」剛進門不久的大堂哥也被巨響給引了出來,衝了過來。

「We are so sorry.」大堂哥對著那女主人頻頻道歉,將機車的鎖匙給轉向左邊,熄了引擎,有點吃力的將 Vespa 倒推著出門。龍門沒歪。

嚇呆了的我,動也不動。渾不知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 * *
要是我握著把手的角度偏一點,大概撞上的不是鐵門,而是水泥牆,在那個不必戴安全帽就能上路的年代,不曉得會有什麼結果…

2011年6月11日 星期六

7:59

「走啦,我們去那個小會談室聊聊。」幾乎是一夜沒睡、抽空到躺椅上休息的老媽眼睛半開,在半睡半醒的情況下,被我和哥哥給拉到布簾外,我還特地壓低了音量,怕吵醒了隔壁床的一家子。早上六點多,天光已亮,農曆正月尚未過完,仍有透不完整的薄霧籠罩著台北盆地,窗外街道上的黃色還點點亮著,還沒熄滅。

「係要去兜位?」

「走啦,先出來再講啦。」

2011年4月13日 星期三

尾聲/凝視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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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義路、天母西路口,有棵盛開的櫻花,迎著來往的車輛,沒有行人,因為,那位於三角地帶的安全島其實一點也不安全,位於Y字形三條道路的安全島,只有一處有紅綠燈,其餘的兩個方向,只能看行人的本領來過馬路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有機會在人行道上拍到這麼多掉落、未曾受到踩踏的櫻花。

2011年4月3日 星期日

7:59之前的放不下

做了個清明的夢,起身後,來到病房,大哥安靜趴在老爸的床邊,老媽在靠窗的行軍床上,左手放在額頭上,大概也是睡著了。病床上的老爸,規律的呼吸著。看來,老爸大概還能挺過3/3這一天吧…

拉過一把塑膠凳子,才打算坐下來,大夜班的護士進來巡視,腳步聲驚醒了假寐中的大哥。這時刻,距當初主治醫師從老爸的血壓、尿液等各項指標判斷只剩三、四小時,又過了3,4個三、四小時了…

2011年2月13日 星期日

凝視太陽:那掠頭而去的

那年,我正在廣告公司裡拼命,早上進公司可說是打卡制(雖然無卡可打),晚上加班是責任制,滿天星星的離開辦公室只是剛好而已,努力的想要為自己的腦袋增加點智慧,為自己的荷包添加些銀兩,同時,也在為自己的頭髮塗抹些灰白。

公司不大,業務部門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總經理;創意執行部門則分為兩組,其中一組有兩個人,負責藝術構成的製作,另一組也是兩個人,負責廣告文案撰寫;另外還有兩個助理,分屬業務及藝術。這麼小小的一間公司,座落在北科大(當時已改名為台北技術學院)不遠的忠孝東路巷子裡,在這住辦混合的區域裡,其實還藏有不少的公司,差別只在有沒有掛出招牌而已。

2010年9月26日 星期日

愛,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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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贈者家屬。只因為捐贈者自己永遠不曉得,自己的愛心去到哪裡,就連家屬本身也不曉得。唯一我曉得的是,那傳出去的,是讓某個人可以活得更好…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凝視太陽:那燦爛笑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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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一個精力充沛、隨時臉上掛著笑容的女生。我認識她時,才退伍不久,她也才進入職場不久,兩個年齡相近的人,有著相近的社團喜好,再加上她充滿活力的笑臉,很快就跟她混熟了。

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凝視太陽:那魁梧的

他總是臉上掛著一副笑臉,銀邊眼鏡搭著他壯碩的身形卻不顯得突,全因為這經常掛著的笑臉,也讓他看起來人顯得和善。

阿梧,姑且這樣子稱他吧。阿梧是我上個工作的同事,當時我才進這公司不久,他已經是這裡的中鳥,雖然我比他虛長幾歲,但沒辦法,隔行如隔山,新轉換了個工作環境,大家比的是資歷而不是年紀,見到阿梧我一樣表現出我對他的尊敬,倒不完全是他的資歷,而是他的笑容,讓我對他自然而然產生一種親切感,一種喚起人與人之間相處的美好經驗。

2010年8月20日 星期五

凝視太陽:那鞠躬盡瘁的

好幾次我和她都是因為公司要上保全系統而被趕走,幾乎是要摸黑才有辦法離開,而外頭已是星光燦爛…

這算是我的第三個工作,待超過三個月的。這個工作地點的好處是,離堤防很近,不遠處可以見到一些林木草地,可說是都會裡的綠野天堂。我在初到這裡上班時,她,來自苗栗的姑娘,身兼三職,對我這個新人還頗照顧的。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大姐般的溫暖,尤其是當整個辦公室的人見到面聊不上幾句時,和她總是能聊得多一點-大概是因為我在苗栗讀過一年書的緣故吧。總之,我和她在辦公室裡算是有話聊的。

阿姐,這樣子稱呼她吧。

2010年7月19日 星期一

凝視太陽:那圓。的

姑且稱她是小圓。

小圓是我在社團的朋友,大大的圓眼睛,捲捲的髮型,臉上有著些許的青春痘留下的痕跡。人哪青春,痘就有影。

2010年7月11日 星期日

凝視太陽:那坐化的

進了這社團以後,我才開始認識他。

那時我剛退伍不久,離開了閉關近兩年的馬祖數饅頭日子,回到花花綠綠的都會生活,總覺這美好的人生就此在我眼前展開,滿肚子的雄心、滿腦子的豪情、滿身子的衝勁,不發揮一下會對不起上天賦予的一切。

2010年7月6日 星期二

在那之前我愛你

乾淨的藍天與白雲,清脆音階的鋼琴前導,伴隨著流暢和煦的大提琴,突然讓人陷入一種深深的過往回憶裡。

「死亡,是完整生命的一部分…」

2010年4月16日 星期五

凝視太陽-那殞落的

在馬祖這個小島上,輪過一個又一個的據點,換過一個又一個的單位,不變的是馬港天主堂幽靜的空間與石仁愛修女的笑容,不變的是馬祖天后宮一縷輕煙喚醒我往日的平靜,不變的是復興圖書館裡數量不多但等著我去翻閱的圖書。日子在痛苦中緩慢的移動,直到破冬的來臨,大頭兵換到最後一個單位,進駐坑道,不再到處飄盪,偶爾還能享受坑道口剛出爐的波羅麵包,偶爾還能和軍官去到鐵板天后宮晃晃,至此,日子漸漸好轉起來。

2010年2月15日 星期一

凝視太陽:我的阿嬤

我永遠記得和阿嬤的一張合照:阿嬤抱著我,母親背上坐著大哥,背景是台中公園的綠草地。在黑白照片裡,綠草地的顏色呈現出深淺不同的色澤,一點也不沈重。

那年我開始在三重老家到處爬到處走,時不時會遇到阿嬤。阿嬤當時就在老家門口擺了個攤位,販售著各式各樣的蔬菜,小白菜、紅蘿蔔自是不在話下,還會有各種魚類。阿嬤有一隻銳角三角形的菜刀,類似沙西米專用刀,那是她拿來處理魚類用的。她熟練的用手伸入鰓部,輕輕一撥,「啵」的一個輕聲,很快就魚頭和魚身就分開來,可以販售了。喔,漏了一個部分,她會先用一隻握把類似大型開瓶器、尾端似扒地用鐵爪的縮小版,徹底刮除大小魚類的魚鱗,然後我就會看到地上一片片小小的閃光,隨著她舀起傾瀉而下的水流衝向排水溝-其實也只是個馬路旁略為低凹的水泥淺溝,還會有好幾片巴在她手臂上或是留在路面凹縫不肯走的,像粒粒鑽石般的發亮著。

在那個大同南路市場不遠的三重老家門口,總偶而會吸引一些散客走過來看看阿嬤的攤位,要不閒聊一下家常八卦,要不帶走一兩把青菜,再不是用鹹草串起一尾魚拎走。我就是這樣子開始走向這個家門旁邊阿嬤的攤位,開始了我的大千世界。

阿嬤有睡前吃零食的習慣,往往帶了個什麼餅乾、零食之類的小物,就像是虎姑婆在夜裡咬著小孩子的手指頭喀喀的吃起來。有時候我會跑去阿公阿嬤的房間向她伸手要,有時候自己睡著了什麼也忘了。一年夏天,天氣熱到不行,阿嬤把草蓆鋪在臨街的客廳磨石子地板,想透過地板的涼意與屋外的涼風增加涼快,比較容易入睡。隔天早上起床我是被阿嬤的驚呼聲給嚇醒的-她整個頭都是螞蟻!大概是她吃著餅乾時,屑屑掉進她的頭髮裡,而在屋裡到處巡走的螞蟻順著香氣找到她的頭髮去,整窩的螞蟻傾巢而出的大饗一餐。阿嬤趕緊衝向一樓天井旁的水池,將她的髮髻鬆開,希哩呼魯的洗起頭髮。從此,阿嬤睡前吃零食的習慣,就再也沒有出現,阿嬤與螞蟻共枕的驚慌失措,卻成了家裡兄姐偶而會提起的趣事。

老爸在那時很愛釣魚,經常就和朋友去溪邊垂釣,家裡還有許多的釣桿裝在墨綠色的長形釣魚袋。桌上有時候會出現鮮魚湯,只用薑絲提味的鮮美魚湯,我已分不清是阿嬤攤子上沒賣完的,還是老爸去某個溪釣回來的,灰白的魚眼往往會被我挖出來啃食,然後留下一個較硬的核心在桌上。那個大碗現在還在家裡嗎?還是被我某年給清掉了?我不記得了。

搬出擁擠的三重大家庭後,阿公阿嬤和我們一起出來,住進一間有後院的屋子-所謂的後院,不過是把防火巷延伸出去而去的一塊空地。多了這片空地,阿嬤把三重老家屋頂的石磨也載了過來,繼續她收起菜攤後的活兒。我們兄弟這三個毛頭便成了阿嬤最好的動力來源。吊掛在鐵架上的木桿兒承擔了它本身的重量,我們就只要前往推動著木桿,石磨兒會在底座上旋轉著,然後其中一人負責將黃豆一杓杓的舀進石磨的開口裡,不久就會見到濃濃豆腥味的乳白色豆汁緩緩溢出縫隙,漸漸流出底座的開口,落進底下的紅色塑膠桶裡。阿嬤在一旁看著我們操作,見黃豆即將舀盡,她會去拿出鋁製盆子在一旁準備,待豆汁流盡後,她要我和大哥拿著米白色的棉布袋,要小弟負責搓擠棉布袋,再自己提起那塑膠桶將豆汁倒進布袋裡,濾成豆漿。我們有好長一段時間就是喝著自家手工豆漿。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起,阿嬤又找到了賺錢的門路,我們也跟她工作,後院成為童工的工作場所。工廠運來許多的瓦楞紙條,疊得老高,我們就和阿嬤把這些瓦楞紙條組裝成9X9的包裝空格。說的永遠比做的容易,這些瓦楞紙條要一條套到其他一條並不困難,然而兩條、三條…縱橫交錯的紙條隨著數量的加多,難度也隨之增加,絲毫不因瓦楞紙條的柔軟易折而減少。困難還不僅止於此。那些疊得越來越高的瓦楞紙對我來說,就是一疊疊的硬幣-每十個折換成一元-然而疊得越高,裝袋的難度也越高,要是不小心拿取時翻倒了,或者是紙條過於鬆散而脫落一地,那令人懊惱的工作就要再重來一次。看在錢的份上,我還是耐著性子和阿嬤一起工作了好一陣子,反正我的那些時間不是拿去和鄰居打球,不然就是放學後在巷弄裡東逛西晃的找樂子,再者,我也習慣了和阿嬤一起工作。

阿嬤還有一項厲害的地方,包粽子。每到了端午節前,她會去市場買來好幾斤的竹葉,放進大鋁盆裡洗淨,然後買了更多斤的糯米、香菇、豬肉、乾栗子…分成好幾批的放進鐵鍋裡翻炒,煮成香味四溢的油飯,然後在廚房裡架起取衣服的Y字桿,套上蘭草,開始熟練的將竹葉捲成三角錐,舀進油飯,裹起竹葉,纏上蘭草繩,很快的一鐵鍋的油飯包完,阿嬤會再生出另一鍋來。好幾斤,該說是好幾串的粽子就在阿嬤的手中成形,分送出去。包粽子,該是我沒學到一項手藝吧。

阿嬤還有一項我沒學到的手藝。我們這些孫子輩的,每個人都有一件阿嬤自己打的毛衣。事實上我有兩件她打的毛衣,一件是棕色的,一件是米白色的。在打這兩件毛衣時,她大概是七十多歲了。不過,更早之前,她的另一項手藝卻是令我既厭惡又佩服。她可以看著日文MOOK上的版型,裁剪出不同的衣著,並用她那可以收納成一個木盒的手搖縫紉機織成不同的衣服,再不就是利用布邊裁成相同寬度的布條縫出一條條的百納被給三重的伯父一家人,給三重的姑姑一家人,給景美的姑姑一家人,給內湖的姑姑一家人,給景美的叔叔一家人。厭惡的是,家裡的棉絮到處都有,掃不勝掃。這會是我沒學到這項手藝的原因之一嗎?

阿嬤的年紀逐漸變大,不管是三重的姑姑或是內湖的姑姑,或是景美的姑姑,阿嬤和她們聊天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捨不得再多,姑姑們終究還是要回去自己的家裡,阿嬤唉聲嘆息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毛線球也漸漸在家裡消失,石磨在搬家後也不再出現,粽子、肉燥消失的時間更早。在我開始上班後,阿嬤的身體變差,一星期有兩天要去醫院洗腎。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回到家時,當我踏進位於大樓之間照不進太多陽光的客廳時,在沒開燈客廳裡的大理石椅上,阿嬤的身影在逆光的午後鑲上淡淡一層白邊。

「阿嬤,我返來呀。」習慣性的我總會在踏進家門時呼喚見到面的家人。
「…」

走向房間去放背包時,我彷彿見到阿嬤的眼睛在暗處閃動著。阿嬤她還是沒有出聲,似乎是出神的想些什麼。我知道那時的她耳力已經不是太好了,放完背包後,我回到客廳,開了燈,又向她大聲問候。「阿嬤,哇返來呀。」
「…」

那年我換了個工作,到廣告公司上班,經常性的加班和阿嬤一起吃飯的機會變得更少,一星期或許不到兩三次吧。六月底,去美國參加哥哥的畢業典禮後,阿嬤的狀況似乎變差了,洗腎,加上置換人工髖關節的手術讓她的元氣變得更低,可我看到她坐在床沿唉聲嘆氣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少。而我在返回台灣後,在工作上開始對於經常性的加班有些不耐煩,也對於自己即將來到的而立之年感到些許壓力。這些都是我事後才知的。

八月某天,阿嬤住院四天後,母親在我出門前說了阿嬤的狀況不佳,提醒我去醫院探一下她,我才驚覺有好幾天沒看到她了。停好機車,來到阿嬤的病房前,阿嬤安詳的躺在病床上,床頭的監視系統穩定的閃著訊號,「嗶、嗶、嗶」。

我在床腳看著頭髮幾乎已落光的阿嬤,乎然意識到阿嬤一直以來每天早上都會仔細的穿戴好假髮,她那一頭黑髮早就不知在何時落得差不多了。她的眼睛閉著,神態非常安詳,我看著她有十分鐘之久。或者更久。或者更短。

「阿嬤,你好好的休息,放心的休息,我要來去上班了。」我靠近她的耳邊跟她說了道別,撫了撫她的額頭,準備要去上班。

「嗶嗶、嗶嗶、嗶嗶…」阿嬤的手腳不知怎麼地開始揮舞起來,護士聽到了聲音也進來病房。

「請你們先離開病房。」一個護士對我們說,我和母親被請出病床,兩個、三個護士…醫師也進來了。

接下來的情況我只記得母親趕我去上班,而父親在數天之後返國時,只見到屋子裡滿是親戚以及阿嬤的牌位。

「阿嬤,你放心的休息吧。」這是我對阿嬤說的最後一句話。

* * *
在醫院裡利用周六早晨進行超音波檢查的等待空檔開始打這篇文章,特別不容易,一是阿嬤在這家醫院過世的,二是我自己也差點在這家醫院掛點回老家,不是醫師誤診,而是藥物過敏。

這篇文章拖了近一個月才完成,在虎年的初一。給我自己。

2009年11月22日 星期日

凝視太陽:我的阿公

據說搬離三重之前,爺爺是聽了算命師的說法當時所住的方位對他不利,要到坐南朝北的方位才會對他有利,因此阿公阿嬤就跟著一起搬出三重,留下了他一手建立的透天厝及印刷廠給大伯父,和我們一起落腳台北。

阿公經常穿著繫繩短褲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在那個冷氣機是奢侈品很難普及的情況下,再加上在三重養成夏天不穿上衣的習慣,所以我對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因為十二指腸潰瘍開痕跡的腹部。短到不能再短的白髮、灰白的短褲、圓圓凸凸的腹部、瘦到只剩骨頭的胸部及略駝的背部,這是國小的我眼中的阿公。

離開了和二舅公一起建立的三重印刷廠後,退休後的阿公並沒有因此而清閒,家裡陸陸續續出現了一疊疊的黃色大型公文封,以及幾乎是用也用不盡的印著紅色線條的十行紙。這些紙是從哪裡來的,我壓根兒不曉得,在忙著心裡喜歡某某某同學的黑框眼睛後的我的那個腦袋瓜子,其實對於阿公的忙碌是沒有特別在注意的。

放學後只知玩耍到處亂逛的那個二楞子完全不曉得險惡的國中生活已經虎視眈眈的等著我,就此陷入了「荔枝一枝鵝不可」的鴨子聽雷英文課,以及「ㄟ扶歐扶愛可斯」火星人語言數學課,那張在我國小畢業典禮當天,拿到的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的獎狀在這些火星文功課的折磨下,單薄的卡紙支撐不住這些源源不絕來自外太空的語言,在班上的排名往往從後面開始數會比較快,憂心的母親終於忍不住,要求我去補習班,又屈服於我的堅持,最後是和父親商量請了家教來補救我的數學,我才開始稍稍止住跌勢。

阿公的事業直到那時才開始在我腦子裡清楚起來,因為我到處尋找計算紙。

紅紅的鉛印字「總統府」出現在一個顯著大於標準信封的白色封套上出現時,我像是發現了寶藏似的興奮,來到母親面前。

「母呀,這係瞎咪?」國中公民課本裡的文字至少我見過,所以見到這三個熟悉卻又神秘的文字是特別的興奮,總算國中課程有地球人的文字出現了。

「呀這係…」母親似乎陷入一個困境,要怎麼才能讓我理解,「這丟係『總統府』呀~」母親以一種就是如此的口吻告訴我。

「挖哉啦~」這我很有把握,「但是家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出現呢?」看到奇怪的寶貝總要問到底,至少再多問一句。

「就是總統府寄來的信呀。」母親很乾脆的回答。

「喔。」聽到母親簡短的答覆,我暫時打住,不再追問,反正可以再去問阿公;畢竟這信封是在阿公放置紙張的櫥櫃裡發現,去問他總沒錯。

趁著一天傍晚阿公穿著西裝進門尚未脫下成為我熟悉的凸腹老翁前,我問阿公怎麼家裡會有總統府的信封。

「終於有人問了!」未開燈屋子裡阿公的眼裡閃過一絲光采,掏出西裝口袋裡的手帕慢慢拭去額頭上的汗滴,慎重緩慢的收好。大概是從燠熱的屋外進到涼快的屋裡,再加上我的好問題,阿公臉上深刻的紋路變成一抹弧線,露出難得的笑容。

「挖呷哩共…」阿公走向他和阿嬤的房間,順手把脫下的西裝外套掛在客廳墮落的衣架上,那櫃子裡堆疊老高的信封與十行紙緩緩化成他嘴裡的話語,流盪遊走於剛開燈的屋子裡。

「我咧牽中人。」阿公望著我,見我差不多和他一樣短的頭髮底下被黑色鏡框遮住的小眼睛露出疑惑的迷矇,又再接著解釋。

「所以,只要成功了就會有很多錢囉~」我很快的跳到結論。

「你這個囝仔,」阿公笑笑說,「這都是國家機密咧~」

我續繼帶著疑惑怎麼家裡堆了這麼多十行紙,並且持續和我的f of x奮鬥著,反正已經找到許多計算紙,其他的都已經不再重要。我這戴個黑粗框眼鏡、只比果嶺草皮長一點的黑色三分頭的孫子,起床、早餐、上課、回家、功課、考試、被打…每天的生活時鐘就是如此。至於阿公,仍舊是在家裡挺著一個圓滾滾的蜈蚣肚子吃完早餐、然後西裝筆挺的出門,那個總是在用完餐後被手帕輕輕擦拭、仔細修剪的白鬍子,總是保持短到不能再短的白頭髮腦袋,阿公的形象是如此輕晰卻又是如此輕淡的壓印在我腦海。我們祖孫倆,只在那個找到總統府信封傍晚交集。

三不五時會聽到母親和阿公提到不要再和那個「潘仔」到處去牽仲人,她也偶爾會和我抱怨阿公為了這個中間人的事業不曉得投入了多少的心力與時間及金錢…久了,對我而言,那都只是遙遠的事情而已。我忙著和火星數學以及鴨子英文抗戰,如何能存活下去。

更多時候,我對於他緩步下樓的動作總會感到不耐煩,完全不曉得自己被課業壓力給壓得喘不過氣來,卻是把煩躁的心完全丟到阿公身上,嫌他走路慢,笑他吃的聖誕老人牌的細麥片,對於他經常不把牛奶罐子蓋好而感到不悅…

家裡紅色鐵門的鏽蝕鉸鍊總會在推動時嘎吱作響,彷彿在提醒著我們要為它上點油才是。一天,我被父親出差夜歸,推動鐵門的聲響吵醒,只是在外星人動物園奮鬥了一天後累到不行的我很快又睡著了。身旁的哥哥或弟弟有沒有被吵醒,我不曉得;讀高工的哥哥大概在努力讀書還沒睡,讀小學的弟弟大概早就熟睡了。可能我是翻了個身而已。

清晨,家裡似乎有些騷動,累翻的我,又迷迷糊糊的入睡。

提醒早餐的鬧鐘在六點半響起,剛脫離睡夢的我昏沈沈的起床、盥洗,拖著不情願的腳步來到餐桌旁,完全沒注意到父母臥室的房門打開,阿公阿嬤的房門也是開的。

咦?怎麼大哥還在餐桌旁?平常已經出門去的大哥直到這個時刻還在家裡,顯得頗不尋常。家裡發生什麼事?

「阿公在今天清晨過世了。」大哥很冷靜的說著。
「阿公過世?」前陣子才和他說上幾句話,怎麼他就已經不見了?!

家裡紅色鐵門大開,一家人,除了阿嬤在屋子裡沒出來,三重的大伯父大伯母、堂哥們、小叔叔、小姑姑…在車庫設成的靈堂前的巷子圍成一圈,鐵絲網圍成的臨時金爐,熊熊的燒著一疊疊的金紙。燃燒帶起的火星一路向上飄,在漆黑的夜裡拉出一條條紅色的線條。披著麻衣的母親突然跪倒在地,大聲哭號著,原本已經是睡眼沈重的我因而驚醒,望著跪倒在地的母親。法師的誦經聲伴隨著規律的鈴聲,肝腸寸斷母親的哭聲在深夜特別響亮,傳得老遠老遠。就像是向上飄升的火星般的遠揚。

* * *
許多年後的今天,我才曉得,
母親哭的不是為了禮俗,而是為了在四十八歲壯年過世的外公;
阿公的牽中人夢想-買下一整個街廓給家人住-某種程度窮怕了也反映在父親身上。

* * *
要不是讀了「凝視太陽」,要不是 Yalom ,或許我要很久很久才會有這種體悟吧。

2009年11月14日 星期六

我成了 Irvin D. Yalom 的粉絲

在FB上,看到朋友成為Yalom的粉絲,想想自己也讀過他寫的那麼多本書,當然也是他的粉絲囉,於是便成為Yalom九千多個粉絲中的一名。

他更新了他的照片,是在Freud故居拍的,相片裡的另一位不曉得是誰。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在書本裡我所認識的他和真實照片裡的他,竟然有不小的落差在。是他露出蒼老的模樣。是吧。78歲。

在「凝視太陽」裡Yalom提到他的三位老師對他的影響,而我其實也在不知不覺間將他視為我的老師之一,雖然他從沒見過我,他在書裡所流露出的風範卻是我所景仰,我就偷偷的視他為老師。

這不是偶然。

Yalom取徑Harry Stack Sullivan,將人際互動歷程運用於心理治療裡。
跳脫了Carl Rogers的個人中心所謂無條件的支持、正確的同理、正向積極的關懷,而將活生生治療師這個「人」置於治療脈絡裡。
跳脫了Freud精神分析讓分析師躲在躺椅之後,而是和當事人側面相對,有所逃、有所不逃。

Yalom體現歐陸存在主義,除了談論空無的死亡焦慮,更具體於實際生活層面。
跳脫了B. F. Skinner見樹不見林的行為主義,將個人行為背後的深度加以探討,然後訴求創造屬於個人的意義。
跳脫了後現代主義看似無骨架的建構論,在存在主義的架構下致力於協助當事人面對自身的處境。

我對這些理論只懂皮毛,上述的評論宥於淺薄的理解而無法深入,然而這不會減損 Yalom 成為我的老師。一如我不必瞭解太陽發光發熱背後的原理,仍能享受冬陽的美好。

這不是偶然,因為,
我在三重長大的大家庭經驗就是活在人際互動之中,
我受母親影響國中就讀過一些談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教經典。

你可以親近 Yalom。就從「愛情劊子手」開始吧。

2009年11月10日 星期二

牙齒的背叛(誠實的牙齒)

中午吃著雜糧餐到一半時,突然牙齒間一陣磨擦感,似乎是咬到一顆小石頭,嚇得我立刻停止咀嚼動作,深怕牙齒會崩壞,也顧不得有沒有其他同事在看,馬上動手將那口裡的異物給掏了出來。

不是石頭。是一粒不規則、米色的物體。我將舌頭向嘴巴四處探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像在搜尋秘技般的探查著每一顆牙齒,果不其然,在某個牙齒找到一個銳利的缺口…嗯…是右上方臼齒。

就是那顆,這陣子總是在口腔裡咀嚼攪舌時,感到有個特別刮舌的地方:這處有裂縫。儘管如此,牙齒的疼痛始終是我最不想面對的痛處,能拖就拖,再加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出現,所以美其名是靜觀其變,其實骨子裡是鴕鳥式的逃避。就像是我不想「凝視太陽」一樣。

去了牙科診所,醫生問了我的問題,修補了我的蛀牙破洞。臨走時,他問我,你是不是都吃硬的東西?牙齒有許多地方都磨損了。

沒呀…我是吃軟飯的傢伙,怎麼可能吃硬的…況且,我這個人沒什麼骨氣,只有軟軟的那個脾臟的脾氣,說要硬一點的,也只有膽囊裡的結石…我一向是吃軟不吃硬的…

大概是我作夢時咬牙切齒吧,我想。

驚!原來我平常吃慣了軟飯,卻是壓抑在心裡,難怪會常常咬牙切齒,沒的磨壞了我的牙齒。牙齒呀,原來你犧牲了自己,就是為了提醒我要善待自己,別再太壓抑了…

2009年10月27日 星期二

凝視太陽:我的馬祖經驗

在馬港天后宮不遠的山頂,我的部隊在此駐紮。

那年我剛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台北市,在新兵訓練中心眾多同梯的歡呼聲中淚灑關東橋,由其他弟兄將我的兵籍號碼記在馬祖部隊的代號底下,開啟了我在馬祖一年八個月的部隊生活。

在滿山遍野找枯枝生火煮水以便洗熱水澡的那段日子,身上再多的髒汙、再多天沒洗澡,都比不上渾身瘀青酸痛來得難忘,儘管如此,莫名的壓力還是無所不在:不曉得自己的開合跳能不能到達700下、皮鞋是不是擦亮到可以當成鏡子用以便放假、集合能否在班長下達口令前完成、用完餐立刻洗碗乾淨不必讓學長等待水龍頭…甚至在中午午休時,自己會突然驚醒,完全不必也不敢使用手錶鬧鈴,趕緊穿好制服綁好鞋帶,悄聲提早到集合場旁站好。眼淚只能留在棉被裡、夢裡。

能遇到一個親切的學長,稍稍平復內心的壓力已是三數個月之後的事了。

滿臉青春痘疤的他,年紀比我小。事實上整個連隊裡就只有連長及輔導長年紀比我大,因為重考再加上大學讀了太久,連隊裡其他比我早入伍的學長,有的都已經當了父親好久。此外,部隊裡只管梯次,不管年紀,因此我的地位是最低最低的,雖然我年紀已經不小了。

那學長,姓蔡,高中大概沒有畢業,也可能有吧。再不到半年就要退伍的他已經是三條槓的老鳥,和連長非常熟絡,而且對馬港當地熟門熟路、神通廣大,舉凡適合送禮用的馬祖陳高、寒冬取暖用的參茸藥酒、碉堡構工提振精神專用的保力達B,乃至別處罕見滋味鮮美香氣濃郁的馬祖特產珠蔥…要什麼有什麼。由於學長梯數夠、人面廣、手腕高,許多事情連長不必下令,只要學長出馬,連隊裡大大小小的事都能搞定,而且山頭林立、臥虎藏龍不同梯數的數十個人都被收得服服貼貼,沒有異議。幹練的手腕,使得他深受連長倚重,絲毫不因他只是個小兵而受到忽視。

有了這位學長的關照,再加上時間久了我也漸漸適應環境,那個跨年構工操練晚會的悲慘痕跡已慢慢隨著春暖花開而淡忘,在部隊裡的我也逐漸進入佳境,身體上的操練痛苦依舊,心靈上的苦悶依舊,至少壓力感減輕了不少-雖然,電話卡還是一卡到底的打回家,疊起來快要比101還高了。

在黃色相思花即將開始翻飛的初春,在軍用大外套尚未洗淨封存的初春,在我還沒被調動到雲台山部隊的初春,和學長的交情開始變熟的某個初春的夜晚,我穿著長袖制服打著綁腿頂著鋼盔拿著長槍在部隊的門口值勤,吃完飯穿著黑色運動的學長坐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聊著天。

「呀你讀大學是要做什麼?」
「嘸呀,就是趣味而已呀。」
「是喔;嘸怪你近視這呢呀深。」
「對呀。學長,呀你之前是在做什麼?」

已經破馬冬(註1)即將退伍的他,對於我的蠢問題只是一笑置之,他拿起手邊抓到的草在涼意中晃呀晃,眼睛是望向遠方的海面。
「幹!問這麼多幹什麼,」他的語氣倒不是生氣,是笑笑著的說著口頭禪,「呀你們讀大學都在做什麼?」

他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不過,光是聽到這麼的發語詞的口頭禪,就讀高工時同學們相互打招呼所用的三字經發語詞的那種熟悉感油然而生,狀似粗魯無禮、特屬於男生與男生之間的親近,和學長的關係感覺又親近了些。

我和學長之間的對話是怎麼結束的?是他去看電視了嗎?是我下哨交接了嗎?我只知道,在我們兩個離開門口崗哨後的下一個值班人員接到了一通電話,紀錄裡提到了學長的姓名,要他明天到某個單位報到。

清晨冷冽的微風刮得穿著黑色運動服的整個連隊人員打顫,例行的晨間跑步沒有實施,倒是擔任值星幹部的排長要求所有人分為三人小組,注意一下營區附近有沒有什麼異狀,在下達返回營區的時間後,所有人便開始分頭出發。有什麼異狀嗎?排長沒有仔細說明,所以身為菜鳥的我也不曉得要注意什麼,然後在規定的時間內返回營區集合、用餐,並且在稍後換上草綠制服,正式開始一天的勤務。

學長沒有出現,連長也沒有出現。排長在大家用餐後的集合裡下達了新的指令:帶著木槍,三人分組搜尋異狀。

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在迷宮狀的坑道裡行走。5W的昏黃小燈隔著數公尺一顆,斷斷續續的延伸向伸手不見五指、深不可測的其他坑道,慢慢的上坡,緩緩的下坡,有的盡頭是個豎坑,還得爬上鐵梯才能回到地面;有的盡頭是個機槍坑,坑外就是供應我們一些零食的民家旁的竹林樹林;有個盡頭是個較大的看似房間的空間,傳出陣陣惡臭,用了手電筒探照才曉得是隻只剩骨頭不曉得死了多久的斑鳩或山雞。在狹小的走道裡不時要注意彎著身子,以免撞到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水泥橫樑,還得要和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腳步迴聲或怪響,甚至還提心吊膽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所謂「異狀」。

重新回到營區主建築已經是近兩個小時以後。地下坑道的複雜曲折與規模範圍令我訝異,我們的主建築根本是在這些坑道之上。更神奇的是,在那個機器比人力還珍貴的幾十年前,這些坑道是憑著人力一斧一鑿的挖出來。當年父親是否也有挖到呢?當年哥哥是否也有挖到呢?

休息一陣子,用完餐後,新的指令又下達了:收回木槍,改揹步槍,嚴格執行三人一組的編隊方式,搜索範圍加大。

木槍?步槍!

整個部隊的人按照編制順序,依次的進入軍械室取出自己的槍枝,軍械士還仔細核對槍枝號碼,特別慎重。排長還特別交待,每把槍要徹底進行清槍動作,保持隨時可以擊發的狀態。一時之間,整個集合室的桌上擺了一堆槍枝的零件,每個人都面對著自己的槍枝、拆解,很認真的拿出通槍條清槍管,為每個部件上油、清潔,軍械士熟練的清完自己的槍枝並組合完畢後,還一桌桌的巡視不同人的清槍動作,並且一把把的仔細檢查每個的人槍枝,確認是可以上戰場的。

指令下達、解散、開始行動後,班長領著我們,臉色凝重。

在沿海有路可走的水泥路徑上,走得輕鬆,要是學長在,一定可以聊得很開心,我心裡想。尤其是一片蔚藍大海,一片無雲藍天,涼涼的微風吹拂,要是能換下這身的草綠色制服及放下身後的這枝長槍,那會是非常愜意的日子。在山坡沒有路徑的長草區,走得是有些吃力了,不過我也開始有機會向前方的班長詢問。

「班仔,咱們是在找什麼?」
「你不知道呀?」
「對呀,我不知道呀,而且也沒看到連仔,那個蔡仔也不見了。」蔡仔是那個學長的稱呼,大家都是這麼叫著他的。
「連仔去司令部了;那個蔡仔…」班長欲言又止,停下腳步,探手抓了綠色腰帶上的水壺,喝了口水。我見狀也趁機休息一下。人嘛,當兵嘛,總要找機會摸魚一下。六七個人都停了下來,把長槍從背上取下,置於地上,靠在肩上,不敢亂放。

「蔡仔他不見了…」
「不見了?」六七個人開始七嘴八舌的猜著,顯然那些其他的學長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早上連仔起床時,發現他的櫃子被動過了,要找蔡仔去問問,結果發現蔡仔也不見了。連仔也沒有特別注意,只要我們大家找找蔡仔。快要中午時,軍械士要進行例行的點槍,點到連長時,才曉得連長的手槍也不見了,連仔才曉得事情大條了。」
「槍被蔡仔拿走了嗎?」
「很有可能,所以司令部才會發布全島搜索令,要大家帶槍警戒。」
「…」沒有人接腔答話。
「走吧。」班仔戴起鋼盔,揹起槍,大家也紛紛動了起來。

蔚藍的大海依舊,晴朗的藍天依舊。我看著遠方的海平線,轉過眼光盯著前方溼了又乾、已經可以見到白色汗漬形成的鹽線的綠色制服,一行人的腳步不再輕盈,再也沒有任何交談聲。

又不知走了多久,班長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停下腳步,拿起深綠色無線電話,壓下個按鈕,移向耳朵「是…是…是…」。

「收隊,回連部。」

遠方的海平面出現隱約的黑色輪廓,是福州。陽光在近一點的海面上跳躍著,形成大片大片的珍珠網。

連仔還是沒有出現在連隊上,輔仔代替他的職位。那個晚上幾乎沒有人講什麼話,吃完晚飯,洗完澡,全部的人在集合室,輔仔要大家把當兵返台放假時做了什麼事給記下來。到馬祖還不滿半年的我根本排不到放假,仍得虛應一番,當然我只是堆砌了一堆文字,什麼也沒寫到。至於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如何,完全沒有人問過,大家也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

過了幾個月,我排到返台休假,到三軍總醫院檢查確定了第四、五節椎間盤凸出。又過不久,我在因緣際會下調動到最高指揮單位,開始了一段暗無天日的坑道生活,並在那裡破冬、破馬冬。直到一天我認識了負責某項業務的同袍,問他是否曉得我以前所待部隊的事情。

「你要看當時的現場照片嗎?」
「…」
「你怎麼會問起他呢?」
「就是突然想起那個學長呀。」
「喔。」

那同袍說了,原來當時蔡仔在返台時吸食安非他命,被警察臨檢發現,又因為他是現役軍人的身份,所以移送軍法處接手處理。喔~原來當時我在值勤後側聽到的那通電話紀錄,就是通知學長要到軍法處報到,並接受可能有的處罰。

「那個現場…他人是在一個朝東的海邊的碉堡被發現的,右手拿著手槍,左腦袋…」

他後來講了什麼我已記不真切,也可能是故意不想記住。但是我知道,那樣子很慘,很慘,很慘。

前一夜才聊得好好的學長,在一念之間就死了。在他扣下扳機前,不曉得心裡是否閃過什麼念頭呢?他是否曉得他扣下扳機的動作,
是由許許多多看似不連貫卻又互相牽連的小小做為所構成?看似
一念之間的決定,其實沒有我想像中的簡單…

生命,本來就不簡單呀。

註1,破馬冬:入伍服役滿一稱為「破冬」,被分派到馬祖滿一年稱為「破馬冬」,其資歷比破冬還要高一級,通常離退伍的日子也更近。